帝国议会大厦上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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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辈的旗帜

撰文：黄恒

今天只讲往事，不发牢骚。

1953年5月29日中午11时30分，新西兰人埃蒙德·希拉里和尼泊尔夏尔巴人向导丹增·诺尔盖成功从南坡登上珠穆朗玛峰。希拉里为诺尔盖拍下照片，世界之颠，旗帜猎猎作响。

2007年1月11日，早已是爵士的希拉里去世，新西兰国葬，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哀悼。同一天，普通俄罗斯人米哈伊尔·米宁在家乡普斯科夫去世，次日下葬，人们在一间简朴得有些苍白的大厅里为他送行，穿着冬天厚重的棉衣。

如果不是《真理报》一篇短文，很多人已经忘记，很多人并不知道，米宁在1945年4月30日晚10时，第一个将红旗——确切地说是一块红布——插上德国柏林帝国议会大厦的屋顶，那时议会大厦内的战斗还没有停止，但大厦前广场上苏联士兵们的“乌拉”声已经宣告了二战欧洲战事的结束。

米宁后来被授予“苏联英雄”称号，上了军校，1977年退役回到老家。那幅由塔斯社摄影记者叶甫盖尼·哈尔岱(Yevgeny Khaldei)拍摄的经典照片《在帝国议会大厦上》（On the Reichstag）与他无关，莫斯科中央军事博物馆中收藏的那面绘着不成比例的镰刀斧头和部队番号的胜利军旗也与他无关。

他只是普通一兵，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故事，就像那些在硫磺岛上树立国旗的美国大兵一样。米宁生前描述中，插旗之举似为必然，亦有偶然。

必然之处在于，当时帝国议会大厦事先已被划入朱可夫元帅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第3攻击集团军的攻击和占领区域，总攻开始前，集团军用床单制作了9面红旗，分发给下属的9个师，上面有部队番号，待插旗时用。镰刀斧头图案和番号均只写在旗帜的一面，而且是白色的，因为战场上找不到黄色颜料。

偶然之处在于，米宁并未获指令完成这一任务，上司告诉所有士兵，把任何一块红布固定到大厦楼顶都可以。帝国议会大厦易守难攻，苏军数支连队从下午6点起先后发动4次进攻才冲入建筑，米宁等５名士兵恰好属于头一批。那时已经是晚上9点多，大厦里漆黑，只能摸索前行，他们发现，几乎所有门都被水泥封死，只剩一扇门锁着，于是找来一根大树枝破门而入，一路与德军零星交火，不知不觉便上到了大厦楼顶。

米宁和同伴们带着一面红旗，但并不是他所在的79军150步兵师领到的那面第5号官方旗帜。在光溜溜的屋顶上，他们踩在血中，脚下打滑，一开始找不到插旗的合适地点，直到一名士兵注意到楼顶雕像头上戴着王冠。米宁爬上雕像，把绑着红旗的一根金属棒插入王冠，并用身上的皮带固定，离开。

第一面红旗插上之后的故事更为曲折有趣，假若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有兴趣的话，倒是可以再拍一部史诗大片。记得苏联当年拍的《攻克柏林》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根据另一位“苏联英雄”斯特潘·内斯特洛耶夫写的《苏联士兵：通向帝国议会大厦之路》，第5号胜利旗是1945年4月30日晚上10点50分时插上搂顶的。内斯特洛耶夫当时是连长，指挥士兵冲入大厦，但插旗的两人来自团部侦察连，一个叫尤格洛夫，一个叫卡塔里亚，专门为完成这一任务而去，他派人掩护他们。到了5月1日黎明，德国人看到搂顶的旗帜，疯了一般从躲藏的地下室杀出，内斯特洛耶夫和他的一连人差点全死在大厦里。

内斯特洛耶夫说，帝国议会大厦的激战5月2日早晨7点才结束，德国人同意投降，那天早晨，叶甫盖尼·哈尔岱刚从莫斯科回到柏林，站在大厦门前。此前哈尔岱专门回塔斯社总部，想找几面国旗拿到注定胜利的战场拍照，竟然找不到，最后好歹说服管理员给了他3块大红桌布，他把桌布拿到当裁缝的叔叔那里，手工赶制出一面镰刀斧头旗。

    哈尔岱先到了勃兰登堡门，上面已经插满各支队伍的旗帜，他听说帝国议会大厦战斗还没打完，便转到那里，在门口找到3名正喝着伏特加庆祝的士兵，带他们到搂顶，用莱卡相机拍下了那张经典照片，照片上举旗的士兵名叫阿历克谢·克瓦廖夫。照片送到莫斯科，1个月后，哈尔岱被勒令修改，因为原照片中站在克瓦廖夫身下扶着他的那个人手腕上竟然戴着两块手表。修改完毕，哈尔岱从塔斯社调到了《真理报》。

    最后，至今仍令人迷惑的一点在于，苏联在宣传这张照片时，又将两位插旗者的名字定为尤格洛夫和卡塔里亚，《攻克柏林》与此口径保持一致，几十年间教科书同样如此。未经证实的说法称，这是为了讨斯大林欢心，因为他是格鲁吉亚农民的儿子，而卡塔里亚也是一个典型的格鲁吉亚名字。真正的尤格洛夫和卡塔里亚获得“苏联英雄”称号，退役后进了集体农庄当生产突击队长。

    沈从文说，一个好的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

    故事结束了，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时空和人生。

    同样没有留下照片，希拉里爵士在征服珠峰后留下豪言：“我打败了那个狗娘养的。”从此，征服成为他一个人永远的荣耀，其他人站在身后鼓掌。而在军旗之下，这些征服了最邪恶杀人者的士兵，不论来自苏联红军还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不论是否被强大的媒体机器在历史中定格，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最多只是一块若隐若显的浮雕。

《集结号》狂扫票房的这个季节，俄罗斯官方发布统计，至今仍有300万苏联红军将士列在失踪名单之中。

转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fa7f972010085kf.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