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关中农村,天总是亮得格外早。 今年的天不冷,太阳刚爬过村头的老槐树,就把暖融融的光泼在集市上。我踩着石板路往集上走,鞋底蹭着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土,风里裹着麦秸的干香,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糕甜香——年,就这么顺着风,漫进了村子。 集市的入口,是卖春联和窗花的摊子占了先。 红绸子铺在竹席上,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写春联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毛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手腕一转,“马岁呈祥”四个大字就落在了朱红纸上,墨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的窗花摊更热闹,剪纸的大娘指尖翻飞,红纸在她手里折了又剪,眨眼间,一匹扬蹄的骏马就跃然纸上,鬃毛根根分明,像是要从纸上跑下来。 往集市深处走,香气就裹着人走不动路了。 炸油糕的摊子前,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金黄的油糕在油里翻涌,刚捞出来就被裹进牛皮纸里,递到人的手里,烫得人指尖发麻,咬一口,糖馅儿顺着嘴角流下来,甜得人眯起了眼。旁边的甑糕摊冒着白汽,红枣和糯米在大铁锅里蒸得软糯,摊主用铲子一挖,枣泥混着米香,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来一碗热甑糕!”有人喊着,摊主麻利地盛进瓷碗里,撒上一把白糖,热气裹着甜香,漫得整条街都暖了。 集市的热闹,更在人与人的寒暄里。 卖年画的叔和老邻居谝着闲传,手里的年画摊开,娃娃骑着红马,手里捧着元宝,“给你家贴一张,马年发大财!”人群里,熟人相见,总要停下脚步聊上几句:“年货备齐了?”“齐了,就等娃从放假回来了!”话语里的盼头,比这冬日的太阳还要暖。 日头升到头顶,集市的热闹到了顶点。 吆喝声、讨价声、孩子的欢笑声、秦腔的唱腔从收音机里飘出来,混着油糕的甜香、甑糕的米香、泥土的清芬,在暖阳里织成一张暖网。我攥着手里的对联,拎着装满年货的袋子,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满街的红,看着人们脸上的笑,忽然明白,关中的年,从不是冷冷清清的。 腊月集的暖阳虽柔,却裹着最浓的年味儿;集市的人虽挤,却藏着最真的团圆期盼。这满街的烟火气,这暖阳里的欢喜,便是陕西农村新春最鲜活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