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香如故,岁岁端阳
北方的端午,天光未亮,母亲便轻手轻脚起身。她踮着脚,将一束青艾挂上门楣,动作轻柔,不忍打破清晨的静谧。我蜷在被窝里半梦半醒,节日的到来,不是眼见,而是鼻知。一缕清苦微凉的草木香漫进屋里,清冽干净,像山涧拂过青苔,带着草木新折的鲜活野气。年少不懂何为仪式感,只晓得这缕香入鼻,端午便真的来了。
北方端午,菖蒲与艾草常被一并取用。菜市场的老农摊开一捆捆青绿,尖叶为菖蒲,羽状为艾草,生机盎然。母亲总会买上两捆,一捆悬于门窗镇宅净气,一捆泡水待用。泡过艾草的水呈浅褐,带着淡淡的草木灵气。她掬起水,轻轻拍在我的手腕、脚踝,说是能祛暑防虫。一丝凉意渗入肌肤,让整个夏天,都萦绕着清淡的草香。后来读《荆楚岁时记》,才知悬艾禳毒的习俗已绵延两千年。原来儿时落在我身上的那捧艾水,藏着跨越千年的温柔与古意。
某年端午在徽州,恰逢最地道的江南端午。当地老人从溪边割回鲜菖蒲,叶片挺拔如青锋长剑,齐齐插在老宅门环上,凛然庄重。北方艾草温润柔和,而菖蒲的香气清冽锐利,能劈开盛夏的湿热沉闷。当地人将菖蒲根切片泡入雄黄酒,蘸酒在孩童额头画上“王”字,祈愿平安康健。我立在老宅天井,看细雨斜落、轻拂剑叶,终于读懂“蒲剑斩千邪”的深意。这草木自带清刚傲骨,恰似屈子行吟江畔的赤诚风骨,香气入鼻,凛然有骨。
岭南端午的风味,藏在一枚艾粄之中。街市阿婆售卖的艾粄墨绿油润,艾草糅入糯米外皮,包裹着芝麻花生甜馅。艾草的清苦被糖味中和,入口绵软,回甘悠长,满是夏日草木的清新。阿婆说,端午前后的艾草最茁壮、阳气最足,入食最是养人。我嚼着温热的艾粄,心念北方故里。此刻母亲定然正晾晒新采的艾草,平铺在竹筛上,任由暖阳烘透。满屋温润醇厚的药香,是童年最安稳的底色。晒干的艾叶收存起来,冬日煮水泡脚,热气升腾间,便恍惚重回五月端阳。
如今城市的端午多了商业化的精致。超市粽子堆积如山,成品香囊香气甜腻,尽是人工调味的味道,少了山野草木的本真。我依旧守着自己的老仪式,每逢节前,必去花市买回带泥的新鲜艾草。插上门楣的一刻,清苦香气扑面而来,涤尽心底燥热与浮躁。艾草不甜不媚、不张扬不讨好,静默生长、岁岁常青,是我藏在岁月里,固执又温柔的念想。
夜色渐深,艾香悠悠荡荡,若隐若现。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艾草闻久了,心就静了。窗外霓虹闪烁、车流轰鸣,这一缕山野而来的清香,却为我在喧嚣尘世里辟出一方静谧天地。这里有露水、鸟鸣,有千年不变的月光,也有当年踮脚挂艾的温柔身影。艾香无形,却最深情,跨越山海岁月,永远认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