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前的故事，小说版

hzzhangge

卷首　法外三旬

百年前，江湖上有个姓萧的少年，人唤「小虾米」。他一身武功到了何等境地，无人测得出来，只知道他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后来有一日，他忽然不见了。有人说他回了家，有人说他死在一处谁也寻不着的山谷里。众说纷纭，只有一件事是确的：他留下的那些书、那些名字、那些恩仇，一样也没随他一同消失。

此后百年，江湖上换了七八代人。

到这一代，中原有少林、武当、峨眉、华山诸派，各守门户；西边有酆都，行事诡秘，不入其门者不知其法；更北是天龙教，教主厉苍天昔年曾被少林生擒，囚了二十年，出来后仍能号令一方。两家仇深似海，近十年来刀兵相见，已不止一次。

那一冬，两家约战于天都峰。

天都峰在豫西，峰顶一年有半年积雪。那年冬天，雪上添了别的颜色。这一战从辰时杀到次日天明，山道上尸首枕藉，血渗进雪里，冻成一片一片的暗红。到后来，两边掌旗的都死了，剩下的人也就不打了，各自扶着伤者下山。

谁也没有赢。

这消息传到京师，三日之后，一道密令从宫里出来，只有八个字：

「无天无地，法外三旬。」

意思是：自今日起三十日之内，江湖上一切仇杀，官府不问，衙门不理，尸首不必验，凶手不必拿。

一纸文书，轻得很。可这一纸文书下来，江湖上那些压了几十年的旧账，忽然都成了可以算的账。

三十日未满，灭门的事已出了七起。

有的说是天龙教做的，有的说是酆都做的。两家都喊冤，两家都在暗中查。查来查去，越查越糊涂：被杀的既不像天龙教的仇家，也不像酆都的对头。倒像是有人专门挑那些不大不小、正好杀得动的门派下手，杀了，再把血手印留在两家的门口。

江湖上于是有了四个字，人人低声说，不敢高声说——

天意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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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逍遥谷里　双徒初承命　老梅树下　一掌试刀锋

逍遥谷在江南，谷口一道溪，溪上一座石桥，桥头一株老梅。

这年梅花开得早，落了满地，没人扫。谷里只住着四个人：师父无瑕子，大弟子谷月轩，二弟子荆棘，还有一个看门打杂、烧饭喂马的老胡。

无瑕子这时正在廊下喝茶。

谷月轩立在阶下，已经立了半炷香。他不敢催，也不敢走。师父昨夜遣老胡来传话，只说次日一早到廊下来，一个字也不多。

他终于开口：「师父，您急着找弟子可有要事交待？」

无瑕子把茶盏放下，抬头看他。

「言归正题吧。轩儿，你可记得为师的琴友──弦剑山庄庄主，『琴剑双绝』萧皓霜么？」

「弟子记得。年前萧庄主才来谷中作客，和师父及仙音前辈弹琴论道半月有余。萧庄主琴剑双绝，向有侠名在外，为人却甚是随和。弟子那半月里向萧庄主多次请教，于武学一道收获甚丰。」

「是啊！就连棘儿也常偷溜去请教萧老弟，呵呵！那小子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谷月轩一怔，随即也笑了。

「阿棘向来痴迷于刀剑一道，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不过师父为何突然提起萧庄主？」

无瑕子的笑收了起来。

「……唉！你可曾听闻『无天无地，法外三旬』一事？」

「师父是指因天龙教和酆都两大帮派相互寻衅，而引起朝廷放任双方寻仇杀戮之事？」

「没错，关于此事，为师总觉得并非普通的江湖仇杀，而是有心人士在其后推波助澜……轩儿，你常在江湖上行走，可有察觉不对之处？」

谷月轩沉吟片刻。他这半年走的地方不少，见过的尸首也不少。有些事他一直搁在心里，没往深处想，因为一想下去，就要怀疑到不该怀疑的地方去。

「师父这么一说，弟子确有疑惑，虽说此事为两大帮派之争，却不知为何，陆续牵连到许多无辜的江湖中人和门派，甚至连平民百姓亦遭波及。」

「连平民百姓都……？官府竟是无动于衷吗？！」无瑕子的声音沉了下去。

「吊诡之处便在于此，官府视而不见，不但放任事态发展，甚至颁布了密令，要求各地官府放任江湖中人互相厮杀，一个月内不准干涉，才有了这『无天无地，法外三旬』的说法。」

廊下静了一会儿。风过梅树，几片花瓣飘到茶盏边上，无瑕子没有去拂，半晌才开口。

「法外三旬之事竟是如此……唉！可疑之处暂且不提，萧老弟日前飞书一封，提及弦剑山庄似乎也被盯上，近日多有形迹鬼祟之徒在附近出没。信上并提醒咱们多加注意，说不得贼人也暗中盯上了本派。」

「逍遥谷口布有奇门遁甲之阵，一般贼人贸然闯入，只会困于阵中，无法脱身，此事萧庄主亦心知肚明。这封信实际的目的，恐怕是弦剑山庄碰上了硬手，要向本派求援。」谷月轩道。

无瑕子点了点头，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为师也是这么想的。轩儿，你既于少年英雄会上夺魁，足证学有所成。这驰援弦剑山庄一事，便交付予你，途中顺带打探法外三旬的内幕。」

「徒儿领命。」

话音未落，廊角有人道：

「等等！」

荆棘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那儿。他个子比师兄矮半头，肩背却宽，腰后一柄刀，肋下一柄剑，走起路来刀剑相碰，叮叮地响。

「阿棘。」谷月轩道。

「我也要去！行侠仗义之事怎能少得了我？」

无瑕子摇头。「你才多大年纪？不成！此次你师兄出谷可不是玩儿。」

「臭老头！我的武功也大有精进啊！碰巧近来遇上了瓶颈，出去和人打几场架，说不得便能有所突破了。」

「臭小子！瓶颈？你师父我练武练了几十年都还没碰上瓶颈呢！你那叫半瓶子醋，又响又酸。」

「啐！又在自卖自夸。」

谷月轩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师弟。

「师父，阿棘的功夫近来确实有长进，不如……」

荆棘立刻接上：「你听，师兄不也是这样说。」

无瑕子看着这两个徒弟，忽然笑了。

「……轩儿向来疼你得紧，你这臭小子想出谷，难道他会挡着不成？」

荆棘把头一扭。「哼！」

「罢了，或许真是时候放你出谷闯荡一番。而且有轩儿看着，谅你也不会闯出多大祸事。」

「为什么他出谷叫做办事，我出谷就是闯祸？」

无瑕子端起茶来。「你还想不想出谷？」

荆棘的嘴张了一张，把话咽了回去。

「……想！」

「趁此机会，为师考校一下你二人的武学进境。」

荆棘眼睛一亮，把刀剑在手里一转。他等这一句，等了三年。

「好啊，正好让你们瞧瞧我新练的功夫。」

谷中那片空地，是师徒三人平日拆招的地方，地面被踩得结实，落了梅瓣也不沾泥。

谷月轩拱了拱手。

「呵呵，阿棘，请进招。」

「留神了，小心别被我打伤！」荆棘笑道。

荆棘一上手便是抢攻。他左手刀，右手剑，刀走刚猛，剑走轻灵，两般兵器在他手里倒像生来便是一对。三十七招连绵而下，一招快过一招，梅瓣被刀风卷起来，在半空里碎成粉。

谷月轩只用一双肉掌。

他不退，也不抢，掌影一圈一圈地在身前划，像石桥下那道溪水，看着没什么力道，可你伸手进去，捞上来的只有空。

到第五十招，荆棘一剑刺他左肋。谷月轩侧身让过，右手已搭上他腕脉。荆棘手腕一沉，刀反削过来，这一刀去得极狠，是往人手臂上砍的。

谷月轩只得松手，退了半步。

两个人都停了。

荆棘那一刀收在半途，刀锋离谷月轩手腕不过一寸。他盯着自己的刀尖，半晌，把刀往地上一插，插进去半尺。

谷月轩看着那道刀痕，没有说话。方才若硬接，师弟这条手臂就废在他手里；若不硬接，那一刀就要落在他自己腕上。他让了半步，这一让，荆棘便收得住手。

无瑕子在廊下站起来，慢慢走过来。

「轩儿，为师已许久没有考察过你的功夫。近来可有松懈？」

谷月轩垂手立着，没有答话，只把两脚微微分开。

无瑕子出手了。

这一掌来得很慢。慢得谷月轩能看清他袖口的线，能看清掌心那层薄薄的茧。他抬手去接，两掌一交，才知道慢是假的——那掌力像涨潮，一寸一寸往上推，你退一步，它就多推一分。

谷月轩退了七步，退到梅树底下，脚跟抵住树根，退不动了。他索性不退了，两臂一沉，掌心向下，改用一路极拙的拳法，一拳一拳往前顶。那拳看着笨，胜在实，一拳是一拳，没有半分花巧。

到第九拳，无瑕子的掌势缓了。

老人收了手，退开半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嗯。水浒英雄掌，是你父亲『辽东大侠』谷云飞的压箱功夫，如今江湖中人也封你逍遥拳不平的封号，你的武功已成，想必云飞泉下有知，也会以你为荣。」

谷月轩听到父亲两个字，垂下眼去。

「很好，你果然没有令为师失望。」无瑕子道。

无瑕子背着手，在两人面前踱了两步。「好！很好！你俩在武学上的造诣已有小成，轩儿自不必说。倒是棘儿的进境之快，让为师有些惊讶。」

谷月轩道：「阿棘每日练功不辍，自然进步得甚快。」

荆棘把胸一挺。「哼哼！那还用说。」

「夸你个几句，尾巴便翘了起来，你自身根骨上佳，又勤于苦练，才能在短时间之内有如此惊人的进步。但是你千万不可因此自满，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停，停！你别说教了，上回才念了我大半个时辰，我可不想平白受罪。」

「臭小子！聆听为师的金玉良言，是你做弟子的福分！怎么就成了受罪来着了。」

谷月轩忍着笑，上前一步。

「师父，您放心吧，有阿棘在旁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弟子会尽速与阿棘将事情办妥的。」

无瑕子的神色，这才真正沉下来。

「此次是棘儿初次行走江湖，切记不可莽撞，但临事亦不可轻言退缩，法外三旬一事看来有些蹊跷，轩儿，你们行事务必多加斟酌，秉持正道而行。」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荆棘把手一摆。「知道了。」

「为师已嘱咐老胡替你师兄弟俩备妥干粮，还有一路上所需之物。出发之前，记得先去谷的北边找老胡打声招呼。」

谷月轩应了一声，心里却动了一动。师父口里对阿棘严厉，其实早就有意让阿棘与我同行，否则也不会令老胡准备两人份的物资。

无瑕子又道：「驰援一事颇为紧急，出谷之后莫要耽搁，往西北方向，尽速赶往弦剑山庄。」

「是，弟子这就准备动身。」

老胡在谷北的马棚前，把两个包袱一字摆开。干粮三日的，伤药两包，麻绳一捆，火折子两个，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到火折子，他又拿起来掂了掂，说这东西顶要紧，山里头没火，比没饭还难。

他把其中一个包袱递给荆棘，忽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二少爷，刀法长进不少，老胡佩服。」

荆棘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只哼了一声。

老胡又转到谷月轩这边，声音低下去。他说二少爷那脾气，嘴上不让人，心里比谁都软；真到要动手的时候，他先冲，大少爷须在他前头站着。

谷月轩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二人上了石桥。荆棘走在前面，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谷月轩便也站住了，等他。

荆棘看了他一会儿，到底只吐出一个字：

「哼！」

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快了几分，刀鞘在桥栏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脆响。

谷月轩笑了一声，跟上去。

梅瓣被风卷着送了一程，落在两人肩上，又被抖落。

谷月轩的父亲是『辽东大侠』谷云飞。谷云飞死在十年前一场没人说得清的仇杀里，尸首抬回来时，只有一把断了口的刀。谷月轩那年十二岁，跪在灵前，没哭。后来无瑕子把他带回谷中，教他读书，教他吐纳，教他一双肉掌怎么在刀丛里走。

他走下山道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谷口的梅树小得像一粒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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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zzhangge 发表于 2026-11-5 15:48
第一回　逍遥谷里　双徒初承命　老梅树下　一掌试刀锋

逍遥谷在江南，谷口一道溪，溪上一座石桥，桥头一株 ...

第二回　血洗弦剑　一庄余孤子　法外三旬　一言冷透心

从逍遥谷到弦剑山庄，走了三日。

第三日午后，山路一转，远远已能望见庄前那片槐林。槐林本是极静的树，风过时只落细叶，不响。可这一日，林中连鸟声也没有。

荆棘忽然停住脚，抬手掩鼻。

「这什么味道？好臭！比老胡的三十年腌咸鱼还呛鼻。」

谷月轩也停住了。他嗅了两下，脸色沉下来。

「这是……尸臭！」

「尸臭？！这么远都能闻到臭味，这得死多少人？」荆棘一呆。

谷月轩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庄门，庄门是开着的，门内一片死白，白得不像有人住过。

「尸臭如此浓烈，看来弦剑山庄死伤必多。阿棘，走！我们进去搜索一番，看弦剑山庄是否……尚有幸存之人。」

荆棘没有说话。他握紧了刀。

庄门内是一条青石甬道，两壁挂着剑，一排三十六口，长短有序。弦剑山庄以音律御剑，庄中弟子人人佩剑，也人人能琴。此刻三十六口剑仍旧挂着，剑下的主人却横在甬道上，一层一层，从门口铺到中庭。

血早已干了，黑成一片，黏在石缝里，像有人把整座庄子的墨都泼在了地上。

中庭有一张石案，案上一具琴，弦断了三根。琴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袍，脸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坐在那里，膝上摊着一具小小的铜人。听见脚步，他抬起头来，笑了一笑。

「桀桀，你们这些个名门正派，可真是愚蠢。明知满门被灭，却还巴巴地回来送死？」灰袍人笑道。

石案的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一身白衣，衣上血迹斑斑，手里提着一柄断了一截的剑。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父母对我有养育之恩；诸位门人与我有同门学艺之义，孝义当前，岂可独善其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白衣人道。

灰袍人摇了摇头。

「不知所云，我就送你下去一家团聚。看你这身筋骨还不赖，想必是制成傀儡的上等材料。正好我折了几具铜尸，便拿你的尸体充数。」

他抬手，袖中探出五根细线，细得像蛛丝，在午后的光里几乎看不见。线头一动，甬道上那一片尸身之中，有三具忽然坐了起来。

「兀那恶贼，给小爷住手！」声到人到，荆棘已冲了上去。刀光一闪，割断了两根线。灰袍人转过头来。

「是谁敢打断你家爷爷的兴头？」

谷月轩已掠到白衣人身侧，一把扶住他。这白衣人是庄主萧皓霜之子，名唤萧复。

「萧兄，你怎么样？」

「唔……没，没事，我还撑得住，我一定要为父亲报仇。」

灰袍人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弦剑山庄竟还有漏网之鱼？」

「这里的人，都是你杀的？」谷月轩道。

「桀桀桀！不错，记住爷爷的名号，酆都的傀尸，死后好向阎王告状。」

谷月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

「……你不是酆都的人。酆都帮主自号阎罗，帮中的人为了避讳，不会直呼『阎罗』二字。你究竟是何人？下手凶残至此，谷月轩今日定要替天行道。」

厅上一静。

「还有我，荆棘！」

「呵呵！今个儿倒是撞了大运，这么多人赶着当你家爷爷的傀儡？」

「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少在那儿痴心妄想了。」荆棘道。

「你这死小子，嘴巴倒是挺利的。别这么心急，待爷爷料理了他，再来处理你们。」

「我是小子不假，可还活得好好的。倒是小爷我就发一回善心，免费送你回你的破棺材长眠。」

「呵呵呵，希望你手上的刀剑，有你的嘴巴那么利。」

「少废话，看招！」

刀先到，剑后至。

荆棘的刀是斜劈，走的是逍遥谷「日月神功」里最不讲理的一路——不求伤人，先求逼人退。灰袍人退了一步，退得极轻，脚跟落地无声。谷月轩的掌紧跟着拍到，他不打人，只打那五根线。

线在掌风里荡开，像被风吹乱的一挂蛛网。

「这家伙真是恶心，竟然操纵尸体来当傀儡！」荆棘骂道。

「江湖中使用奇门异刃做为兵器者，大有人在。有人挥舞比人还高的笨重铜人，昔年亦有人以哭丧棒做为武器。」谷月轩道。

他一掌震退一具铜尸，又道：

「这些尸傀身上隐泛磷光，山庄内的死者面色俱是发黑，恐怕他的操尸技俩，只是用来威吓敌人的法门，其真正本事在毒功！」

荆棘哼了一声。「啐，只有没本事的下三滥，才会使毒这种下作技俩。」

「嘻嘻嘻，你们太多话了哦？粽子粽子，等会又有肉吃啰。咿哈哈哈哈哈！」灰袍人笑起来。

两具铜尸应声而动，一左一右，正正挡在他身前。铜尸浑身上下以铜片缝合，刀砍上去只有一声闷响，反震得荆棘虎口发麻。

谷月轩这才明白他的算盘：这两具铜尸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挡的。挡一挡，他便能退一步；退一步，那五根线便能再收一分。要打到他身上，须先把这两具铜尸拆了。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是琴。

那柄断了三根弦的琴，被人抱了起来。白衣人盘膝坐在血泊里，一手按住琴面，一手以指代拨，一下，又一下。

断弦之琴，音是残的。可残音一出，厅上那几具尸傀竟一齐慢了半拍。

「谷兄，承蒙援手。我……尚可一战！我要亲手杀了这恶贼，血祭我弦剑山庄！」白衣人道。

谷月轩心里一沉。萧复身上至少有三处伤，其中一处在小腹，血已经把白衣的下襟浸透了。他此刻抱着琴，手是抖的。

可那琴音不乱。

荆棘趁这一慢，刀已劈开第一具铜尸的肩。铜片崩开，里头滚出些黑水，落在地上，石板立刻焦了一小块。荆棘急退。

灰袍人脸上的笑，到这时才第一次收住。

他退了三步，退到石案之后，忽然把手一松。

五根线一齐落地。

「嘻嘻，小孩们做的不错，今天就陪你们玩到这里，待爷爷的金尸炼成，再来取你们的狗命。咿嘻嘻嘻嘻！！」灰袍人笑道。

话音未落，人已上了屋脊。

「恶贼休走！还命来……咳、咳咳……」

萧复一撑琴案要追，一口血涌上来，人便软了下去。谷月轩一把接住他。再抬头时，屋脊上已只剩一角灰影，被槐树遮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庄里的尸首收了一小半。

萧复坐在廊下，背靠着柱，白衣上又添了新血。他望着中庭那具断弦的琴，望了很久，才低声道：

「……多谢谷兄与令师弟搭救。」

「逍遥谷收到令尊传书，我与师弟奉师命前来援手，未料……终是迟了一步……」

「今日蒙两位相救，大恩不言谢，待我得报大仇，再上逍遥谷叩谢两位仗义。」

「你一个人要去报仇？那臭殭尸功夫不错，你这副样子去，岂不等于去送死？」荆棘把刀往地上一插。

谷月轩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萧复按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还在轻轻动，像是在琴上找音。

「恕在下直言，萧兄如今身负重伤，且那人临去之前的恫吓之词也不可不防，还是请萧兄先随我暂离贵派，待养好伤之后再做打算。」

「我明白谷兄所言，可我……咳咳…我…弦剑山庄一夕被那怪物覆灭，如此血海深仇，纵然机会渺茫，萧复也要勉力一试，身为弦剑山庄之人，家仇不能不报！」

「弦剑山庄遭此大祸，那么多条人命无辜葬送，不如萧兄先收殓了贵庄门人的尸身，为令尊守孝百日，并将伤势养好，之后再做打算。」谷月轩道。

萧复的手停住了，半晌，才低声道：「……那岂不是要容他们在世上继续为恶？」

「喂！万一连你都死了，弦剑山庄不就连个可以报仇的人都没了。」荆棘道。

谷月轩道：「在下明白萧兄报仇心切，可越当此时，萧兄更不应冲动行事，而且……萧庄主想必更加希望你能保重自己。」

萧复低下头去。

「……爹……啊……孩儿真是没用……」

风从槐林那边过来，穿过中庭，吹动案上那三根断弦，发出一点极细的响。

就在这时，庄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十几个人的脚步，走得很齐，齐得不像江湖人。

一个戴铁面具的人当先走进来，一身玄色，腰悬绣春刀。他站在甬道尽头，看了看满地的尸首，又看了看廊下三人。

「看来，我终究是来得迟了。」

「你是何人？」荆棘已握住了刀。

「锦衣卫指挥使，游进。几位又是哪条道上的？」

「……在下逍遥谷谷月轩，这是我师弟荆棘。」

「哼！锦衣卫，你说是便是吗？戴个铁面具、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个好人。那殭尸刚走不久，你立马现身，哪有这般巧的？」荆棘道。

「面具是因为我曾遭逢大难，致面貌毁损，故不愿示之以人。至于巧合？依你所言，几位身在此处，岂不更引人怀疑？」

「你……！！」荆棘噎住了。

「在下便是弦剑山庄之人，不知阁下尚有何疑惑？」萧复撑着柱子站了起来。

「弦剑山庄刚逢大难，我们难免谨慎，还请游指挥使见谅。」谷月轩道。

「我看这两位兄弟还是不怎么相信，这是在下的腰牌，你自己看吧。」

荆棘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我哪知道锦衣卫腰牌长啥鬼德性？）嗯，看起来不像假的。师兄，你怎么看？」

谷月轩也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不动声色。

「（这、这、我也没见过锦衣卫腰牌啊！）江湖中人向来少与官府打交道，想来也不会刻意伪装成官府中人。」

他把腰牌还回去。

「游指挥使，或许有些唐突，但在下想向你请教一事。」

「但说无妨。」

「此次天龙教和酆都两大帮派的冲突越演越烈，大规模的仇杀、灭门事件时有所闻，甚至祸及百姓，为什么官府不愿出面？」

游进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们不愿介入，而是朝廷下了『法外三旬』密令。」

「此密令在下也曾耳闻，但我不解的是，朝廷为何下此命令？」

「朝廷想藉此削减江湖上的帮派势力，勒令官府一个月内不得干涉这场斗争，任由江湖人士自相残杀。」

萧复的手忽然抖起来。

「就为了这个？就因为忌惮江湖势力，朝廷便放任他们灭我弦剑山庄？」

「可、可这之中有许多无辜之人啊！」谷月轩道。

「世事如棋，你我皆是棋盘上的棋子，或为兵卒；或为将帅，却非奕棋者。而奕棋者，会在乎棋盘上的一子得失吗？此局输了，大不了下局扳回。」游进道。

荆棘脸色一变。

「这种草菅人命的家伙，居然能当皇……」

「住口！再说下去可就是犯上的不敬之语了。根据职责，我有义务将你缉拿归案。」游进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荆棘别过脸去。「……哼！」

厅上静了一瞬。

「朝廷之令不容置喙，不过我也算出身于江湖草莽，自不能置身事外，虽不能在明面上调动兵马相助，但在下愿效一己之力，今日来此，也是得知弦剑山庄有难，只可惜……」游进的语气又缓了下来。

他没有说完。萧复也没有答话。

「关于法外三旬一事，之后若有机会，我自当尽力相助。」

「那谷某便在此先谢过游指挥使。」

「我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铁面具转身，玄色的衣角在甬道尽头一闪，便不见了。那十几个人的脚步又齐起来，一路出了庄门，马蹄声在槐林里滚了一阵，就远了。

「你觉得这家伙值得信任吗？」荆棘低声问。

谷月轩道：「我们与朝廷中人素无往来，他似乎没有欺瞒我们的必要。」

「我总是觉得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

「他单人匹马前来援手，也许……咳咳……」萧复道。

「先不提这些了，萧兄身上的伤急需治疗，我们还是先协助萧兄处理眼前之事。」

谷月轩扶萧复坐下，自己蹲在廊下，看着满院的尸首，一时没有再说话。

「（师父命我和阿棘至弦剑山庄援手，我们却未能及时赶到。师父和萧庄主交情颇深，真不知该怎么把这噩耗转告师父……）」

荆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道：

「难得出谷一趟，我们就别赶着回谷了，进洛阳城逛逛吧。」

谷月轩没有答。

荆棘接着道：「看你眉头都皱成一团，担心太多事情，小心变成个秃子，你不想才十几岁就跟老头一样吧？」

谷月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至少那萧复愿意先到忘忧谷养伤，你就暂时别想这么多了。」荆棘道。

「（原来阿棘是担心我？）」

「也好。我们就顺道去白马寺，替弦剑山庄的殉难之人祝祷一番，聊尽心意。」谷月轩道。

那一夜，弦剑山庄点了三十六盏灯，一盏对着甬道上三十六口剑。

灯是荆棘点的。他一句也没多说，点完便坐在门槛上，抱着刀睡了。

谷月轩在廊下守到天明。他一直在想游进那句话——世事如棋，你我皆是棋盘上的棋子。

棋子若是知道了自己是棋子，还算不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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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洛阳灯火 酒肆逢狂士　白马钟声 禅院见故人

从弦剑山庄出来，谷月轩先绕了一趟忘忧谷。

萧复的伤在小腹，一路只能半卧在车上，走一段停一停。到了谷口，药童把人接进去，谷月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东。

忘忧谷到洛阳，两日。第二日近午，官道上的人忽然多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卖炭的，挤成一条长龙。再走半里，城墙露出来了。

洛阳是天下之中。城墙比逍遥谷那座山还高，城门洞子深得能并排走进四辆大车。

城门口贴着一排新告示，纸色还白，上头写着宵禁的时辰，又写出入城须验路引。守门的兵丁腰里挂刀，一个一个看过路人的脸。

谷月轩在那排告示前站了一站。法外三旬落到纸上，原来就是一张纸。

两人验了路引进城。街市比城门更挤。绸缎庄的幌子、药铺的匾、卖胡饼的炉子、说书人的摊子，一层压着一层。卖花的女孩从人缝里钻过去，篮子里一枝一枝的白茉莉，走三步喊一声。

荆棘走在前头，脖子伸得老长，忽然站住了。

前头街角支着一口大锅，白汽正往上翻，一股面香顺着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他吸了一口气，脚就挪不动了。

「眼看着就快到饭点了，咱们去吃午饭吧。」谷月轩道。

「走！我们吃鱼面去！鱼面便宜大碗又好吃。」

谷月轩没有动。他望着街对面那家两层楼的酒馆，酒旗挑得高高的，楼里隐约有丝竹声。

「你每回来洛阳都吃鱼面，你首次出谷办事便因着弦剑山庄之事，日夜奔波，你也辛苦了，这回咱们上酒馆吃些好的。」

荆棘的脚停住了。

「酒馆？可是……」

「呵呵，阿棘不用担心，师兄带了不少银子出门。若如果真的不够使，大不了咱们一起洗盘子便是。」

「你就别再提起这件事了！！」

荆棘脸涨得通红，一甩袖子，抢先往酒馆去了。谷月轩跟在后面，忍着笑。

楼下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跑堂的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一声一声喊借光。楼上有人抚琴，琴声不响，却极清，一根一根弦像被人用指甲慢慢挑开的。

一个青衫书生迎上来，满脸是笑。

「今日酒馆可真热闹，竟还有如此清耳悦心的丝竹之声……」谷月轩道。

「可不是嘛！潇湘画舫的主人──楚绘姑娘，今日亲自在此处唱曲，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快点入座吧！」

荆棘把刀往桌边一靠。

「这曲儿一点也不稀奇，谁会爱听？」

「这位小兄弟此言差矣，多少人可是一掷千金，为求楚绘姑娘一曲而不可得……咱们今日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那书生姓姜，单名一个望字，是洛阳城里的读书人。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望着楼上那道竹帘，声音都软了三分。

帘子后头坐着个女子。一身素青，怀里抱琴，脸看不真切，只看得见一双手。那双手很白，指尖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绵软，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硬。

谷月轩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

邻桌坐着四条汉子，抢了最好的位置，桌上摆着酒，却没有人真在喝。

「这姑娘的手指可真灵活，应当很会弄玉吹箫。」瘦子道。

「灵活？有我的双脚灵活吗？」旁边那人把两只脚抬到凳子上晃。

「说到吹箫，小时候我还是村里吹箫比赛的冠军……」

「你们安静点，别吵着我听曲！」坐在中间的大汉一拍桌子。

「大哥，你什么时候那么雅了？还听曲？听十八摸差不多。」

「我就想着她的嗓音唱十八摸挺好的……咳！你们这些没文化的！」

那瘦子已经眯了眼，跟着琴声哼起来。

「一呀摸，摸到姑娘发鬓边……二呀摸，摸到姑娘的脸蛋边……」

谷月轩端着茶，眼睛却没有离开那双手。

（咦，方才那位弹琴的姑娘……难道是我看错了？）

粗嗓子从楼梯口插进来。

「嘿嘿，我赌这女的，其实是一个丑八怪，你敢不敢跟我赌？」

「你眼睛瞎了不成，那么美的人儿，也能让你说成丑八怪。我看你大号改一改，叫『盲』算了。」

「那可未必，我现在去把她的脸东一刀、西一刀横竖几切，再美的人儿，都要变成令人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妖怪。」

「老子可不想跟你一起疯！你可别乱来啊，算我赌输你就是，这么漂亮的脸蛋割花了多浪费。」

「好，就算你输我一万钱。三分利，一毛不得赖。」

说话的是楼梯口两个汉子。一个穿紫，脸白，眼皮总半垂着，说话像在算账；一个穿墨绿，满脸横肉，笑时牙是黄的。江湖上叫他们赌与嫖，真名早没人记得。

琴声停了。

嫖一步一步上楼，走到竹帘前，伸手把帘子撩开。

「哎呀呀，美人儿，妳看爷为妳受了多大的委屈？快来陪爷喝酒。喝完酒，咱再找个地方坦诚相见、深入了解一下，嘿嘿嘿……」

一只酒杯从楼下掷上来，没打着嫖，歪了半尺，正砸在那瘦子额角上。

「唉哟好疼，谁拿东西扔我！？」

姜望一步抢上楼梯口，张臂一拦。

「请你们放尊重一点！！」

嫖抬手一掌，正打在他胸口。姜望连退三步，撞翻一张桌子，茶壶碎在地上。

「啊！」

「姜公子！」楚绘从楼上站了起来。

「没见到爷和美人儿调情吗？哪轮得到你这小白脸指手画脚的。」

「妳倒是挺关心这个小白脸。好生伺候爷，爷高兴了就放过你的相好。」

楚绘走下两级楼梯，声音很稳。

「姜公子家世清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的污了姜公子的名声。」

「唷！谁不晓得潇湘画坊的姑娘们一双玉臂千人枕，你们也配说清白？」

邻桌那大汉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酒碗跳起半寸。

「我看不下去了！！！」

那大汉把胸一挺。

「我乃五岳四龙的……」

嫖连头也没回，反手一挥。

「给我死开！老子可没兴趣听几个丑男的名字！」

大汉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桌上翻过去，摔在墙角。另外三个扑上去，也一个一个被丢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哇阿！！……」

酒馆里静了一瞬，随即哄然。有人往门口挤，有人往桌下钻。跑堂的抱着托盘蹲在柜台后头，一声不出。

嫖拍了拍手，这才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一身月白长衫，个子不高，肩上斜挎一只皮囊，囊里插着一柄短短的玉箫。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说话，只挡在楚绘前面。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了！」

嫖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

「咦，这儿有个兔儿爷唇红齿白，长得倒不输那美人儿。我好久没开过荤了，不如就先拿你打打牙祭。」

「上回你才把一个美少年弄得半死不活，这回我便赌他能不能撑过一晚吧。」赌在楼梯下头应了一声。

那少年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按在箫上。

「这位小兄弟，我们来助你！」谷月轩道。

他话音未落，人已上楼。荆棘跟他同时起身，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鞘甩出去，正砸在赌的脸上。

「怎么今天老碰到不长眼的家伙？对面那两个丑八怪，有本事就别欺凌弱小。」

「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烦死人了！！！」

紫衣人先动。他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你要出手的那一格上，你一让，他便进一分。荆棘连劈三刀，刀刀落空；第四刀劈出去，手腕忽然一麻——那人的掌沿正切在他脉门上。

「可恶，你们……」

谷月轩不抢攻。他只往两人中间一站，不打人，打空。嫖的拳一到，他就把那只拳头往自己袖里引，引得那拳自己偏了半尺，砸在楼柱上，柱面立时裂开一道口子。

少年趁着这一瞬欺身进去，玉箫顺嫖的肋下一挑。那一挑极轻，嫖却整条手臂都软了。

赌从侧面扑来，手里多了一柄短刀。

谷月轩左掌一翻，按住他腕脉，右手在那刀背上弹了一下。短刀脱手，钉进房梁。

楼上楼下，一时都静了。

嫖抖了抖袖子上的灰。

「被你们搞得爷都没兴致了。可恶的小兔崽子，敢不敢留下姓名，下次可没这么容易放过你们！」

少年把箫收回皮囊，往前一步，抬起下巴。

「打输了还在大言不惭，好，你可要听清楚了，本少爷叫韦子陵，往后若再让我看到你欺负姑娘家，本少爷见你一次便打你一次。」

谷月轩拱了拱手。

「逍遥谷──谷月轩，随时候教。」

荆棘把刀往肩上一扛，斜着眼。

「手下败将，不配知道本大侠的名字。」

赌捂着半边脸，扯了嫖一把。

「可恶！哼！我们走！」

两个人走了，走得很快。紫衣人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下去，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那少年，是谷月轩那只手。

楚绘已经蹲在姜望身边。

「姜公子，你可没事吗？」

「没……我没事。」

那少年在楼梯上插了一句。

「我看他可不像没事的样子，你还是快带他去看大夫吧！」

楚绘抬头，朝那少年深深一福。

「多谢各位少侠高义，小女子先带姜公子去疗伤了。」

墙角那大汉这才挣扎着坐起，一手按腰。

「等等......我…我们哥儿几个可也受伤了。」

那少年拍了拍衣襟，头也没回。

「人都走远了，就别再叫了」

跑堂的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满地碎瓷、翻倒的桌凳、房梁上那柄短刀，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楚绘扶着姜望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望了望楼上那具空琴。

「彩蝶共翩翩，哪怕料峭春寒？」

「终不悔，江湖风浪，与君同舟。」

「烟花缤纷红尘路，盼一瞬两两相望。」

「缱绻，柔情百转只缘君。」

「回眸是永恒，携手仅咫尺…」

唱完，她扶着姜望出门。门外日头很亮，两条影子一长一短，慢慢走远。

那少年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两位是逍遥谷的人，无瑕老……真人的徒弟？」

「正是，不知小兄弟师承何处？」谷月轩道。

「我无门无派，不过是个普通百姓。」

荆棘笑了一声。

「哈！师兄，没想到那老头的名头也是蛮响的。」

「阿棘！」

「呵呵！那是自然，在下可是久、仰、大、名了。」

谷月轩把袖子理了理，正色道：

「韦公子年纪轻轻，却见义勇为，这份胆气叫在下甚是佩服。」

「身为男子汉，自当保护弱小，要我说，那唱曲的胆子才是不小。不过是个女人家，还手无缚鸡之力的，也敢和那两个凶神恶煞叫板……」荆棘道。

韦子陵的眼睛一下子冷了。

「听阁下口吻，似对『女人』颇有轻视？」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本来打打杀杀，就是爷儿们的事，女人在家干针线活也就罢了，没事出来抛头露面……」

「呵呵！所以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便活该被关在家中、遵守那些三从四德？原来这便是逍遥谷之人，我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

「你说什么！」

「逍遥谷的谷月轩是吧！想来你便是荆棘了。我记住你们了！」

谷月轩没有答话。他看着这少年，看得极仔细——看他的眉，看他的颈，看他握箫的那只手。

「弱小又怎么了？手无缚鸡之力便不能打抱不平吗？依你言下之意，女子碰上忍无可忍的事，难道便只能乖乖认命，任那些恶人污辱？哼！话不投机半句多，告辞！」

少年一甩袖子下楼去了。脚步极快，到门口肩头撞在半掩的门上，门板一响，人已不见。

荆棘啐了一口。

「那家伙在发什么疯？我只是想说女子就应该先懂得保护自己，不应该逞强。」

谷月轩立着没动。

（…阿棘甚少出谷，此次更是头一回在江湖上露面，这人怎么会……）

「喂！师兄，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谷月轩回过神，望那扇还在轻轻晃的门。

「……只可惜他走得太快，没机会解释了。江湖路漫漫，若还能再会，到时候再跟他解释吧。我们在此也耽搁了不少时间，该动身回谷了。」

「哼！我可不想再碰上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无缘无故就找人吵架。」

谷月轩没有立刻走。他下楼结了账，赔了酒馆的桌椅钱，又多留一锭银子，请跑堂的给方才挨打的几位送去治伤。

出了酒馆，他想起一件事。回谷要出东门，白马寺正在东门外。他来洛阳，本来只为一件事。

寺前石阶三十三级，被香客的鞋底磨得发亮。山门里两株古柏，树身要三个人才抱得过来。钟楼上的钟是前朝铸的，钟声一响，满城的鸽子都要飞起来。

谷月轩在殿前买了三炷香，分了一炷给荆棘。

荆棘捏着那炷香，别扭了半天。他不会拜，跪下之后腰是硬的，手是僵的，眼还睁着。

谷月轩也不教他，自己跪下去，闭上眼睛，一个一个念那些名字。他记得的不多，只记得那日甬道上，血在石缝里黑成一片。

香灰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便在此时，殿外有人骂了一声。

「给我站住！」

两人回头。

古柏下，一个锦衣少年拦着一个挑担汉子。少年二十上下，脸白，眉细，脖子上挂一枚小玉锁，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那汉子五十来岁，粗布短打，肩上两筐菜，被人拦住，一步也不敢动。

香客都往两边躲。

「阿弥陀佛…」

「请佛祖保佑…」

「我警告过你，给我离赵美人远一点。上回才打断你一条腿，连狗都会记得疼，你不要不识相啊！」

「我、我只是听说桓儿病了，想来向佛祖求个平安。」

「呔，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谁不知道你眼巴巴地来烧香拜佛就是为了讨美人欢心？给我上！这次把他两条腿都给我打折了！」

「别…别打我……」

两个家丁上前，一脚踢翻菜筐。青菜滚了一地，被脚底踩成绿泥。

「给你点颜色瞧瞧！」

一柄连鞘的剑横过来，架在两个家丁颈上。持剑的是个白衣女子，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头上只绾一根素簪。

「住手！佛门净地，岂容你们在此欺压良民？」

锦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又来了一个美人儿！都说观音会化身美女普渡众生，今儿个我可真有福，让我撞上了。」

殿角这边，荆棘已经站起来了。

「师兄你瞧，那边是不是峨嵋派的水盼盼！？」

「还有那个一脸憨厚的家伙可不是杜康村李大娘的儿子吗？」

谷月轩看了一眼。

「嗯，那确实是李大哥。」

他把手里的香插进炉里。

「看来水女侠正在打抱不平，对付几个地痞流氓也用不着我们帮忙，我们就在旁边瞧着吧。」

荆棘咂了咂嘴，到底还是站住了。

白衣女子把剑往前一送，正撞在当先那家丁胸口。家丁闷哼一声，向后便倒，又撞翻后面两个。

「哼，不长眼的纨裤子弟和狐群狗党，你们一起上，今天本姑娘教你们学个乖！」

七八个人一齐扑上。她连剑都没有拔。剑鞘在她手里使成一根棍，左点、右挑、下压，一招一式极慢，可每一招都落在人身上最不受力的地方——膝弯、肘弯、腰眼。家丁一个接一个跪下去，爬起来，再跪下去。

「唉唷！」

「女侠饶命啊！」

锦衣少年的脸变了色。

「妳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当朝尚书！连我爹都没打过我，妳竟敢……」

剑鞘停在他喉前三寸。

「打你怎么了？不服气吗？」

「少爷别强了，再不走等等被打得更惨。」一个家丁缩着脖子道。

少年被家丁架着后退，退到山门口，脸涨得通红，回头喊了一句。

「哼……妳…妳给我记住！」

人走了。菜筐还翻在地上，青菜被踩得一塌糊涂。

那挑担的汉子跪在泥里，一直没敢起来。

白衣女子收了剑，走过去扶他。

「多…多谢女侠…」

「你快回家吧，小心点。」

汉子挑着空筐，一瘸一拐地出了山门。走到阶下，还回身拜了一拜。

荆棘看着他的背影。

「不愧是峨嵋派绵里藏针的剑法……」

「可不是吗？少年英雄会之时，水女侠曾以这路凝柔剑法拆招卸劲，转守为攻，反败了不少少年英侠。走，咱们先去打声招呼吧！」谷月轩道。

两人下了殿阶。

「水女侠，我们又见面了。」

白衣女子回过头来，眉毛很淡，眼睛很亮。

「谷少侠，荆少侠！你们也到洛阳来？萧公子还好吗？」

「他呀，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荆棘道。

「是吗……」

她垂下眼，停了停，才抬起头。荆棘却没有停。

「嘿，对付那些欺善怕恶的家伙，不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他们哪里会听话？」

谷月轩怕她见怪，先接了一句：

「阿棘，水女侠乃是佛门中人，讲究慈悲为怀，况且若是出手太重，反替李大哥多结仇怨，可就大违水女侠的本意。」

「呵呵，荆少侠言之有理，只是众生皆有佛性，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劝其改过向善，自是上乘之道。非不得已动手之际，若非情况十分危急，我等也当留人一条后路。」

「如果像妳说的那么美好，江湖就不会有那么多纷争与仇杀了。」

「水女侠，我师弟没有恶意，希望妳不要见怪。」

「别这么说，从荆二侠话语之中，可以看出他的任侠之道。虽然理念不尽相同，但凡为了匡扶正道，终究是殊途同归的。」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荆棘不肯就此放过。

「我还是觉得妳出手太轻了。对付那种人就该把他们的手脚打断，否则下回他们照样欺负人……」

「好了，阿棘。」谷月轩道。

「啐……」

水盼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谷少侠，荆少侠，你们来白马寺，莫非是为了替萧公子祈福？」

「嗯，其实我们来此不只为了萧兄，也是想替弦剑山庄的殉难者祝祷一番。」

「原来如此，二位有此心意，相信众多亡者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宽慰。」

「水女侠呢？谷某记得水女侠提过身负重任，不知道是否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实不相瞒，我奉家师之命下山，乃是为了寻访遗落在外的祖师遗物，同时暗中打听本派叛徒的下落。」

「盼盼谢过二位好意，但如二位所见，此事实在不适合委与外人。」

「话说回来，刚刚那位被欺压的老实人，看起来好像是杜康村李大娘的儿子？」荆棘忽然道。

「嗯，阿棘，你没看错，那位确实是李大哥。」

「话说回来，那伙恶霸，一看便是鱼肉乡民惯了的，若是我出手，绝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们。」

「阿棘……」

「啐……」

谷月轩转向水盼盼。

「原来如此，水女侠坦诚相告师门重任，已足见水女侠对我师兄弟二人的信任，谷某在此谢过。若是水女侠日后回心转意，随时都能告诉我们。」

「二位不愧是逍遥谷的高徒，盛情高义，盼盼铭记在心。」

她把剑往背上一负。

「……我也差不多该启程了，二位保重，先告辞了！」

「既是如此，我们便不耽搁水女侠了。」

白衣出了山门，沿寺前那条土路一直往南。走到尽头，人小成一粒白点，被树影一遮，就看不见了。

出洛阳城时，日头已落到城墙后头去了。

钟声从背后传过来，一声，又一声，惊起满城鸽子。鸽群在暮色里转了两个圈，又落回檐上。

两人沿官道往东南走了十来里，天色才真正暗下来。

荆棘走在前头，一路没有作声。走到一棵枯槐底下，他忽然停住，回头站了站，到底什么也没问，又往前走。

谷月轩知道他憋着一句话，也知道那句话问出来，自己未必答得上。

他心里翻来覆去，是那少年出手时的样子。

那一路腿法，起脚极低，收势极快，专往人膝弯上招呼。这不是伤人的功夫，是拦人的功夫——拦人往前走，拦人不许近身。使这种功夫的人，往往不是力气大的那个，是怕被人近身的那个。

还有那颈子。灯下看得清楚，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突起。

谷月轩想到此处，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他只觉得那少年最后瞪荆棘的一眼，不像是生气。

那一眼是认人。认准了一个人，从此记住了。

荆棘到底没有问出口。谷月轩也没有问。有些事，问明白了反倒不好办。

风从东边来，把钟声送得更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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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洛阳灯火 酒肆逢狂士　白马钟声 禅院见故人

从弦剑山庄出来，谷月轩先绕了一趟忘忧谷。

萧复的伤在小腹，一路只能半卧在车上，走一段停一停。到了谷口，药童把人接进去，谷月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东。

忘忧谷到洛阳，两日。第二日近午，官道上的人忽然多起来，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卖炭的，挤成一条长龙。再走半里，城墙露出来了。

洛阳是天下之中。城墙比逍遥谷那座山还高，城门洞子深得能并排走进四辆大车。

城门口贴着一排新告示，纸色还白，上头写着宵禁的时辰，又写出入城须验路引。守门的兵丁腰里挂刀，一个一个看过路人的脸。

谷月轩在那排告示前站了一站。法外三旬落到纸上，原来就是一张纸。

两人验了路引进城。街市比城门更挤。绸缎庄的幌子、药铺的匾、卖胡饼的炉子、说书人的摊子，一层压着一层。卖花的女孩从人缝里钻过去，篮子里一枝一枝的白茉莉，走三步喊一声。

荆棘走在前头，脖子伸得老长，忽然站住了。

前头街角支着一口大锅，白汽正往上翻，一股面香顺着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他吸了一口气，脚就挪不动了。

「眼看着就快到饭点了，咱们去吃午饭吧。」谷月轩道。

「走！我们吃鱼面去！鱼面便宜大碗又好吃。」

谷月轩没有动。他望着街对面那家两层楼的酒馆，酒旗挑得高高的，楼里隐约有丝竹声。

「你每回来洛阳都吃鱼面，你首次出谷办事便因着弦剑山庄之事，日夜奔波，你也辛苦了，这回咱们上酒馆吃些好的。」

荆棘的脚停住了。

「酒馆？可是……」

「呵呵，阿棘不用担心，师兄带了不少银子出门。若如果真的不够使，大不了咱们一起洗盘子便是。」

「你就别再提起这件事了！！」

荆棘脸涨得通红，一甩袖子，抢先往酒馆去了。谷月轩跟在后面，忍着笑。

楼下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跑堂的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一声一声喊借光。楼上有人抚琴，琴声不响，却极清，一根一根弦像被人用指甲慢慢挑开的。

一个青衫书生迎上来，满脸是笑。

「今日酒馆可真热闹，竟还有如此清耳悦心的丝竹之声……」谷月轩道。

「可不是嘛！潇湘画舫的主人──楚绘姑娘，今日亲自在此处唱曲，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快点入座吧！」

荆棘把刀往桌边一靠。

「这曲儿一点也不稀奇，谁会爱听？」

「这位小兄弟此言差矣，多少人可是一掷千金，为求楚绘姑娘一曲而不可得……咱们今日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那书生姓姜，单名一个望字，是洛阳城里的读书人。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望着楼上那道竹帘，声音都软了三分。

帘子后头坐着个女子。一身素青，怀里抱琴，脸看不真切，只看得见一双手。那双手很白，指尖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绵软，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硬。

谷月轩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

邻桌坐着四条汉子，抢了最好的位置，桌上摆着酒，却没有人真在喝。

「这姑娘的手指可真灵活，应当很会弄玉吹箫。」瘦子道。

「灵活？有我的双脚灵活吗？」旁边那人把两只脚抬到凳子上晃。

「说到吹箫，小时候我还是村里吹箫比赛的冠军……」

「你们安静点，别吵着我听曲！」坐在中间的大汉一拍桌子。

「大哥，你什么时候那么雅了？还听曲？听十八摸差不多。」

「我就想着她的嗓音唱十八摸挺好的……咳！你们这些没文化的！」

那瘦子已经眯了眼，跟着琴声哼起来。

「一呀摸，摸到姑娘发鬓边……二呀摸，摸到姑娘的脸蛋边……」

谷月轩端着茶，眼睛却没有离开那双手。

（咦，方才那位弹琴的姑娘……难道是我看错了？）

粗嗓子从楼梯口插进来。

「嘿嘿，我赌这女的，其实是一个丑八怪，你敢不敢跟我赌？」

「你眼睛瞎了不成，那么美的人儿，也能让你说成丑八怪。我看你大号改一改，叫『盲』算了。」

「那可未必，我现在去把她的脸东一刀、西一刀横竖几切，再美的人儿，都要变成令人不想再看第二眼的妖怪。」

「老子可不想跟你一起疯！你可别乱来啊，算我赌输你就是，这么漂亮的脸蛋割花了多浪费。」

「好，就算你输我一万钱。三分利，一毛不得赖。」

说话的是楼梯口两个汉子。一个穿紫，脸白，眼皮总半垂着，说话像在算账；一个穿墨绿，满脸横肉，笑时牙是黄的。江湖上叫他们赌与嫖，真名早没人记得。

琴声停了。

嫖一步一步上楼，走到竹帘前，伸手把帘子撩开。

「哎呀呀，美人儿，妳看爷为妳受了多大的委屈？快来陪爷喝酒。喝完酒，咱再找个地方坦诚相见、深入了解一下，嘿嘿嘿……」

一只酒杯从楼下掷上来，没打着嫖，歪了半尺，正砸在那瘦子额角上。

「唉哟好疼，谁拿东西扔我！？」

姜望一步抢上楼梯口，张臂一拦。

「请你们放尊重一点！！」

嫖抬手一掌，正打在他胸口。姜望连退三步，撞翻一张桌子，茶壶碎在地上。

「啊！」

「姜公子！」楚绘从楼上站了起来。

「没见到爷和美人儿调情吗？哪轮得到你这小白脸指手画脚的。」

「妳倒是挺关心这个小白脸。好生伺候爷，爷高兴了就放过你的相好。」

楚绘走下两级楼梯，声音很稳。

「姜公子家世清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的污了姜公子的名声。」

「唷！谁不晓得潇湘画坊的姑娘们一双玉臂千人枕，你们也配说清白？」

邻桌那大汉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酒碗跳起半寸。

「我看不下去了！！！」

那大汉把胸一挺。

「我乃五岳四龙的……」

嫖连头也没回，反手一挥。

「给我死开！老子可没兴趣听几个丑男的名字！」

大汉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桌上翻过去，摔在墙角。另外三个扑上去，也一个一个被丢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哇阿！！……」

酒馆里静了一瞬，随即哄然。有人往门口挤，有人往桌下钻。跑堂的抱着托盘蹲在柜台后头，一声不出。

嫖拍了拍手，这才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一身月白长衫，个子不高，肩上斜挎一只皮囊，囊里插着一柄短短的玉箫。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说话，只挡在楚绘前面。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了！」

嫖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

「咦，这儿有个兔儿爷唇红齿白，长得倒不输那美人儿。我好久没开过荤了，不如就先拿你打打牙祭。」

「上回你才把一个美少年弄得半死不活，这回我便赌他能不能撑过一晚吧。」赌在楼梯下头应了一声。

那少年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按在箫上。

「这位小兄弟，我们来助你！」谷月轩道。

他话音未落，人已上楼。荆棘跟他同时起身，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鞘甩出去，正砸在赌的脸上。

「怎么今天老碰到不长眼的家伙？对面那两个丑八怪，有本事就别欺凌弱小。」

「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烦死人了！！！」

紫衣人先动。他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你要出手的那一格上，你一让，他便进一分。荆棘连劈三刀，刀刀落空；第四刀劈出去，手腕忽然一麻——那人的掌沿正切在他脉门上。

「可恶，你们……」

谷月轩不抢攻。他只往两人中间一站，不打人，打空。嫖的拳一到，他就把那只拳头往自己袖里引，引得那拳自己偏了半尺，砸在楼柱上，柱面立时裂开一道口子。

少年趁着这一瞬欺身进去，玉箫顺嫖的肋下一挑。那一挑极轻，嫖却整条手臂都软了。

赌从侧面扑来，手里多了一柄短刀。

谷月轩左掌一翻，按住他腕脉，右手在那刀背上弹了一下。短刀脱手，钉进房梁。

楼上楼下，一时都静了。

嫖抖了抖袖子上的灰。

「被你们搞得爷都没兴致了。可恶的小兔崽子，敢不敢留下姓名，下次可没这么容易放过你们！」

少年把箫收回皮囊，往前一步，抬起下巴。

「打输了还在大言不惭，好，你可要听清楚了，本少爷叫韦子陵，往后若再让我看到你欺负姑娘家，本少爷见你一次便打你一次。」

谷月轩拱了拱手。

「逍遥谷──谷月轩，随时候教。」

荆棘把刀往肩上一扛，斜着眼。

「手下败将，不配知道本大侠的名字。」

赌捂着半边脸，扯了嫖一把。

「可恶！哼！我们走！」

两个人走了，走得很快。紫衣人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下去，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那少年，是谷月轩那只手。

楚绘已经蹲在姜望身边。

「姜公子，你可没事吗？」

「没……我没事。」

那少年在楼梯上插了一句。

「我看他可不像没事的样子，你还是快带他去看大夫吧！」

楚绘抬头，朝那少年深深一福。

「多谢各位少侠高义，小女子先带姜公子去疗伤了。」

墙角那大汉这才挣扎着坐起，一手按腰。

「等等......我…我们哥儿几个可也受伤了。」

那少年拍了拍衣襟，头也没回。

「人都走远了，就别再叫了」

跑堂的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满地碎瓷、翻倒的桌凳、房梁上那柄短刀，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楚绘扶着姜望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望了望楼上那具空琴。

「彩蝶共翩翩，哪怕料峭春寒？」

「终不悔，江湖风浪，与君同舟。」

「烟花缤纷红尘路，盼一瞬两两相望。」

「缱绻，柔情百转只缘君。」

「回眸是永恒，携手仅咫尺…」

唱完，她扶着姜望出门。门外日头很亮，两条影子一长一短，慢慢走远。

那少年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

「两位是逍遥谷的人，无瑕老……真人的徒弟？」

「正是，不知小兄弟师承何处？」谷月轩道。

「我无门无派，不过是个普通百姓。」

荆棘笑了一声。

「哈！师兄，没想到那老头的名头也是蛮响的。」

「阿棘！」

「呵呵！那是自然，在下可是久、仰、大、名了。」

谷月轩把袖子理了理，正色道：

「韦公子年纪轻轻，却见义勇为，这份胆气叫在下甚是佩服。」

「身为男子汉，自当保护弱小，要我说，那唱曲的胆子才是不小。不过是个女人家，还手无缚鸡之力的，也敢和那两个凶神恶煞叫板……」荆棘道。

韦子陵的眼睛一下子冷了。

「听阁下口吻，似对『女人』颇有轻视？」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本来打打杀杀，就是爷儿们的事，女人在家干针线活也就罢了，没事出来抛头露面……」

「呵呵！所以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便活该被关在家中、遵守那些三从四德？原来这便是逍遥谷之人，我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

「你说什么！」

「逍遥谷的谷月轩是吧！想来你便是荆棘了。我记住你们了！」

谷月轩没有答话。他看着这少年，看得极仔细——看他的眉，看他的颈，看他握箫的那只手。

「弱小又怎么了？手无缚鸡之力便不能打抱不平吗？依你言下之意，女子碰上忍无可忍的事，难道便只能乖乖认命，任那些恶人污辱？哼！话不投机半句多，告辞！」

少年一甩袖子下楼去了。脚步极快，到门口肩头撞在半掩的门上，门板一响，人已不见。

荆棘啐了一口。

「那家伙在发什么疯？我只是想说女子就应该先懂得保护自己，不应该逞强。」

谷月轩立着没动。

（…阿棘甚少出谷，此次更是头一回在江湖上露面，这人怎么会……）

「喂！师兄，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谷月轩回过神，望那扇还在轻轻晃的门。

「……只可惜他走得太快，没机会解释了。江湖路漫漫，若还能再会，到时候再跟他解释吧。我们在此也耽搁了不少时间，该动身回谷了。」

「哼！我可不想再碰上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无缘无故就找人吵架。」

谷月轩没有立刻走。他下楼结了账，赔了酒馆的桌椅钱，又多留一锭银子，请跑堂的给方才挨打的几位送去治伤。

出了酒馆，他想起一件事。回谷要出东门，白马寺正在东门外。他来洛阳，本来只为一件事。

寺前石阶三十三级，被香客的鞋底磨得发亮。山门里两株古柏，树身要三个人才抱得过来。钟楼上的钟是前朝铸的，钟声一响，满城的鸽子都要飞起来。

谷月轩在殿前买了三炷香，分了一炷给荆棘。

荆棘捏着那炷香，别扭了半天。他不会拜，跪下之后腰是硬的，手是僵的，眼还睁着。

谷月轩也不教他，自己跪下去，闭上眼睛，一个一个念那些名字。他记得的不多，只记得那日甬道上，血在石缝里黑成一片。

香灰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便在此时，殿外有人骂了一声。

「给我站住！」

两人回头。

古柏下，一个锦衣少年拦着一个挑担汉子。少年二十上下，脸白，眉细，脖子上挂一枚小玉锁，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那汉子五十来岁，粗布短打，肩上两筐菜，被人拦住，一步也不敢动。

香客都往两边躲。

「阿弥陀佛…」

「请佛祖保佑…」

「我警告过你，给我离赵美人远一点。上回才打断你一条腿，连狗都会记得疼，你不要不识相啊！」

「我、我只是听说桓儿病了，想来向佛祖求个平安。」

「呔，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谁不知道你眼巴巴地来烧香拜佛就是为了讨美人欢心？给我上！这次把他两条腿都给我打折了！」

「别…别打我……」

两个家丁上前，一脚踢翻菜筐。青菜滚了一地，被脚底踩成绿泥。

「给你点颜色瞧瞧！」

一柄连鞘的剑横过来，架在两个家丁颈上。持剑的是个白衣女子，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头上只绾一根素簪。

「住手！佛门净地，岂容你们在此欺压良民？」

锦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又来了一个美人儿！都说观音会化身美女普渡众生，今儿个我可真有福，让我撞上了。」

殿角这边，荆棘已经站起来了。

「师兄你瞧，那边是不是峨嵋派的水盼盼！？」

「还有那个一脸憨厚的家伙可不是杜康村李大娘的儿子吗？」

谷月轩看了一眼。

「嗯，那确实是李大哥。」

他把手里的香插进炉里。

「看来水女侠正在打抱不平，对付几个地痞流氓也用不着我们帮忙，我们就在旁边瞧着吧。」

荆棘咂了咂嘴，到底还是站住了。

白衣女子把剑往前一送，正撞在当先那家丁胸口。家丁闷哼一声，向后便倒，又撞翻后面两个。

「哼，不长眼的纨裤子弟和狐群狗党，你们一起上，今天本姑娘教你们学个乖！」

七八个人一齐扑上。她连剑都没有拔。剑鞘在她手里使成一根棍，左点、右挑、下压，一招一式极慢，可每一招都落在人身上最不受力的地方——膝弯、肘弯、腰眼。家丁一个接一个跪下去，爬起来，再跪下去。

「唉唷！」

「女侠饶命啊！」

锦衣少年的脸变了色。

「妳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当朝尚书！连我爹都没打过我，妳竟敢……」

剑鞘停在他喉前三寸。

「打你怎么了？不服气吗？」

「少爷别强了，再不走等等被打得更惨。」一个家丁缩着脖子道。

少年被家丁架着后退，退到山门口，脸涨得通红，回头喊了一句。

「哼……妳…妳给我记住！」

人走了。菜筐还翻在地上，青菜被踩得一塌糊涂。

那挑担的汉子跪在泥里，一直没敢起来。

白衣女子收了剑，走过去扶他。

「多…多谢女侠…」

「你快回家吧，小心点。」

汉子挑着空筐，一瘸一拐地出了山门。走到阶下，还回身拜了一拜。

荆棘看着他的背影。

「不愧是峨嵋派绵里藏针的剑法……」

「可不是吗？少年英雄会之时，水女侠曾以这路凝柔剑法拆招卸劲，转守为攻，反败了不少少年英侠。走，咱们先去打声招呼吧！」谷月轩道。

两人下了殿阶。

「水女侠，我们又见面了。」

白衣女子回过头来，眉毛很淡，眼睛很亮。

「谷少侠，荆少侠！你们也到洛阳来？萧公子还好吗？」

「他呀，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荆棘道。

「是吗……」

她垂下眼，停了停，才抬起头。荆棘却没有停。

「嘿，对付那些欺善怕恶的家伙，不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他们哪里会听话？」

谷月轩怕她见怪，先接了一句：

「阿棘，水女侠乃是佛门中人，讲究慈悲为怀，况且若是出手太重，反替李大哥多结仇怨，可就大违水女侠的本意。」

「呵呵，荆少侠言之有理，只是众生皆有佛性，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劝其改过向善，自是上乘之道。非不得已动手之际，若非情况十分危急，我等也当留人一条后路。」

「如果像妳说的那么美好，江湖就不会有那么多纷争与仇杀了。」

「水女侠，我师弟没有恶意，希望妳不要见怪。」

「别这么说，从荆二侠话语之中，可以看出他的任侠之道。虽然理念不尽相同，但凡为了匡扶正道，终究是殊途同归的。」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荆棘不肯就此放过。

「我还是觉得妳出手太轻了。对付那种人就该把他们的手脚打断，否则下回他们照样欺负人……」

「好了，阿棘。」谷月轩道。

「啐……」

水盼盼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谷少侠，荆少侠，你们来白马寺，莫非是为了替萧公子祈福？」

「嗯，其实我们来此不只为了萧兄，也是想替弦剑山庄的殉难者祝祷一番。」

「原来如此，二位有此心意，相信众多亡者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宽慰。」

「水女侠呢？谷某记得水女侠提过身负重任，不知道是否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实不相瞒，我奉家师之命下山，乃是为了寻访遗落在外的祖师遗物，同时暗中打听本派叛徒的下落。」

「盼盼谢过二位好意，但如二位所见，此事实在不适合委与外人。」

「话说回来，刚刚那位被欺压的老实人，看起来好像是杜康村李大娘的儿子？」荆棘忽然道。

「嗯，阿棘，你没看错，那位确实是李大哥。」

「话说回来，那伙恶霸，一看便是鱼肉乡民惯了的，若是我出手，绝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他们。」

「阿棘……」

「啐……」

谷月轩转向水盼盼。

「原来如此，水女侠坦诚相告师门重任，已足见水女侠对我师兄弟二人的信任，谷某在此谢过。若是水女侠日后回心转意，随时都能告诉我们。」

「二位不愧是逍遥谷的高徒，盛情高义，盼盼铭记在心。」

她把剑往背上一负。

「……我也差不多该启程了，二位保重，先告辞了！」

「既是如此，我们便不耽搁水女侠了。」

白衣出了山门，沿寺前那条土路一直往南。走到尽头，人小成一粒白点，被树影一遮，就看不见了。

出洛阳城时，日头已落到城墙后头去了。

钟声从背后传过来，一声，又一声，惊起满城鸽子。鸽群在暮色里转了两个圈，又落回檐上。

两人沿官道往东南走了十来里，天色才真正暗下来。

荆棘走在前头，一路没有作声。走到一棵枯槐底下，他忽然停住，回头站了站，到底什么也没问，又往前走。

谷月轩知道他憋着一句话，也知道那句话问出来，自己未必答得上。

他心里翻来覆去，是那少年出手时的样子。

那一路腿法，起脚极低，收势极快，专往人膝弯上招呼。这不是伤人的功夫，是拦人的功夫——拦人往前走，拦人不许近身。使这种功夫的人，往往不是力气大的那个，是怕被人近身的那个。

还有那颈子。灯下看得清楚，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突起。

谷月轩想到此处，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他只觉得那少年最后瞪荆棘的一眼，不像是生气。

那一眼是认人。认准了一个人，从此记住了。

荆棘到底没有问出口。谷月轩也没有问。有些事，问明白了反倒不好办。

风从东边来，把钟声送得更远了些。